Friday, August 12, 2016

游泳

加州的天氣真是太好了,每天都是晴空萬里。夏天裡,微風拂面,又不是很熱。我通常下午四五點鐘去小區的游泳池裡游個一小時。陽光射入池底,留下環環相扣的光影,湛藍的水面映著樹的黑色輪廓,偶爾有幾隻迷路的鴨子飛進來,樂不思蜀。這週里約熱內盧傳來奇聞,奧運賽的跳水池一夜間由藍變綠了,而它比鄰的游泳池卻還保持藍色。開始說是天氣熱通風少海藻繁殖造成的;第二天藍色的游泳池也變綠了,又說是人多酸鹼度改變大,化學指示劑加的不夠。不管怎樣,兩種假設都有可能成立,還可能有其它原因,恐怕沒有時間做A/B測試了,主辦方說沒有健康危險,運動員也如常發揮。

跳進水裡,伸展四肢,調整呼吸,控制節奏。我開始練習憋氣,池底的泳道標誌線是由深棕色的馬賽克拼成的,最小的單位大概是2x2英吋的方塊,9個小方塊組成一個大方塊,大方塊一個接一個連起來從一端到另一端,大概25英呎。我憋足一口氣潛到水裡,開始從一端向另一端數小方塊。試了幾次,最多數到一百,也就堅持一分鐘時間。比起在水下玩魔方,我這個遊戲要容易得多了。按照進化論,人類的祖先是魚,生活在海裡,有腮,能潛到很深的海底,不知道他們有沒有自己的語言和文字以及十進位數字。如果人發明十進位數字是因為有十個手指可以用,那魚大概永遠不會有自己的數字系統,因為他們看不見自己的身體;當然那些超長的除外,但即使超長的像鰻魚渾身光滑又沒什麼可以計數,除非他們計數自己繞自己幾圈,可是這又是個不固定的變量。所以大海給了魚游泳的自由卻剝奪了他們思考的自由。

在水裡漫遊,久而久之,感覺自己變成了魚,除了有間歇地出來透一口氣。即使是一條孤獨的魚,在水裡也有種愉快的感覺。這種愉悅大概來源於水給身體的浮力。這浮力抵消了一部分重力,給人一種不同於平常的輕的感覺。人類一直在追求這種逃離重力束縛的感覺—游泳,賽車,滑翔,飛機,航天飛機。古代人的理想是上天堂,現代人的理想是去火星(火星的重力是地球的1/3)。

魚常常是人類情感的投射。不用下水,站在岸上就可以了。兩千多年前莊子站在濠梁的橋上把自己的心情投射到河裡的鰷魚上:“鰷魚出遊從容,是魚樂也” (《莊子.秋水》)。 當然鰷魚也許快樂,也許不快樂,也許不知道自己快樂不快樂。不過沒關係,莊子感覺到自己很快樂,推想鰷魚也一定跟他一樣快樂,這就足夠了。當然下了水會有更多的快樂,人類總有分享自己快樂的意願。我曾經體會過在深海潛水跟魚群同遊的感覺,大概是莊子的二次方。

另一次有名的人魚交流發生在兩百多年前的德國。詩人兼作曲家舒巴特身陷囹圄,聯想到以前在河邊看到的漁人釣鱒魚的情景—“在一條快樂急流的清澈小溪,一群鱒魚像箭一樣四處飛躍”(《鱒魚》), 詩人同樣感到了甜美的愉悅心情;但是在漁人弄混了溪水釣到上勾的鱒魚後,詩人又表達了極大的憤怒,為它們失去了自由而惋惜。舒巴特投射到鱒魚身上的是幼稚快樂容易上當的年青人,也是他自己的經歷。如果你是舒巴特,你寧願自由而不是監獄;如果妳是鱒魚,妳寧願在清澈的小溪亂蹦也不願上漁人的釣勾。後來這首詩被弗朗茨.舒伯特譜了曲,就是著名的《鱒魚五重奏》;不過這裡只有輕鬆愉悅的表達了。

把這種人魚投射做到極端的是義大利詩人埃烏傑尼奧.蒙塔萊。他是二戰後歐洲重建時期的詩人;在《鰻魚》裡,在細膩描繪鰻魚生命週期的同時,他在鰻魚身上投射了對生命意志的強烈追求。就像少小離家老大歸的人一樣,鰻魚出生在北方的海裡,小時候背井離鄉漫遊到南方的河水里長大,二三十年後再回到故鄉產卵,然後死亡。人類遷徙是出於追求更好的生活,鰻魚大概也是出於同樣的目的,畢竟南方溫度高資源豐富敵人也許更少,即使路途遙遠艱辛。鰻魚迴游的路上是不吃東西的,只是靠在南方積攢的能量游到北方老家產卵,可見南方應該比北方生活好。但是蒙塔萊卻認為鰻魚是放棄北方的優越,到南方的艱苦環境中生存的(“綠色的意志尋找/生命只在那/乾旱與荒蕪”《鰻魚》),這似乎有點不合常識。

這些投射都是人在吃飽了之後做的事,在吃飽以前恐怕只有“人為刀俎,我為魚肉”的聯想了。考慮著是紅燒還是清蒸,我們跟冷酷的漁人就沒有什麼區別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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