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hursday, August 18, 2016

舊地重遊


讀卡爾維諾的《看不見的城市》,感慨於他對城市精緻深入地描繪,也觸動我最近在幾個城市舊地重遊的思考。參觀這些城市的間隔都在十年左右:舊金山,聖迭戈,慕尼黑,維羅納,威尼斯。

如果不參考以前的照片,十年前的這些城市在我的記憶裡多是灰色的輪廓,即使我記得一些色彩,那也是罩了一層紗,像夢遊一樣。但是我會記著些許鮮明的細節,如果在實地得到驗證,表明我的確曾經來過這裡。第一次在這些城市停留的時間從一天到三年不等,然而如果不加入人的因素,十年後這些城市在我的記憶裡都佔有相同的空間,除非我在城市的街道裡一遍遍尋找可能的記憶。在遊歷過兩百多個城市之後,站在任何一個城市的任何 一條街道,你都會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,但是如果你仔細觀察,總能找到一個城市區別於其它的特點。我之所以這麼糾結於記憶,並不是要生活在過去,而是每一次回憶都會有不同的人生體驗,舊的記憶不斷被新的經驗所修飾改變,歷史只在發生的那一刻是真實的。

舊金山

十年前,我陪著老母親遊覽舊金山,在這裡停留兩天。記憶裡只有金門大橋,漁人碼頭,姚明蠟像,市政廳,亞洲藝術博物館,中國城,吃煮螃蟹,穿越金門公園,以及在紅色的金門大橋下的遊船上,母親的滿頭銀髮被海風吹到腦後,她興高采烈地指著一群白色的海鷗笑。至於我們住在哪家旅館,吃的什麼早飯,穿的什麼衣服,在哪家飯店吃的螃蟹,金門公園裡有什麼花在開,我已經不記得了。如今再到漁人碼頭,就像從來沒來過一樣,除了碼頭的那群海獅似曾相識。舊金山這些地方沒有太大變化,只是它們的細節在我的記憶裡消失了。這也為未來的記憶留下空間,或許我會說,舊金山是金子做的城市,所有的雕像和房頂都是金子的,後來大地震把城市毀了,金子也成了記憶。現在重建的城裡只生活著老年人,年青人都搬到附近的新金山了,因為他們付不起房租,房價是被新移民抬高的。金門大橋本來是金子做的,大地震後重建變成現在的樣子。中國城本來是兩百年前修鐵路的中國勞工聚居地,現在已經被墨西哥人佔領了,他們是這裡的新富。雖然招牌還是中國字,店裡已經看不到中國人了。如今巨人體育場旁邊的碼頭是以盛產精靈寶魚而留下記憶的,連帶著體育場裡巨大的可口可樂瓶,十年後也許這個遊戲已經不存在了,但是這個記憶難以磨滅。

聖迭戈

聖迭戈是我遊歷美洲的第一個城市,因為參加學術會議在那停留四天。藍天大海,航空母艦,日本壽司,以及巨大的會議中心和幾萬科學家都令我興奮。那年見過的同事朋友也都印象深刻,包括北大醫學院和夏威夷大學的兩個教授。然而細節呢?站在自己的牆報前,我還記得牆報的黑色背景和題目;一個年輕的華人學生向我提問,他小個子,很清秀;一個剛獨立的華人女副教授在招聘助手,她穿深色西裝,很嚴肅;一個美國華人科學家談起我們都認識的一位瑞典科學家,他個子高大,圓臉微胖很和善;另一個抱著小孩的美國華人科學家笑著說我沒有做功能實驗。也許我還去了動物園,看到很多鹿。最近再遊聖迭戈,能夠印證的只有航空母艦,我不能確信那是曾經參觀過的航空母艦,除了它還在原來的位置,我不記得一點細節。我也不知道十年前看到的動物現在是否還在那裏,即使在,我也認不出來。上次看了很多鹿,這次看了很多考拉。現在的動物都有了名字,可惜我沒有記它們的名字,所以下次來我還是不知道上次看到的是哪一隻。這次停留兩天,我發現找一家合意的咖啡店吃早餐很不容易,晚上吃的中餐十分差勁,立交橋下成群的流浪漢散發著騷臭,整個城市都是毫無特色的建築,所有新印象整體顛覆了我記憶裡明朗的聖迭戈形象;也許這正是一個城市的真實的兩面,你記住什麼完全取決於你當時的心情。晚上在酒吧邊喝酒邊吸著胡卡水煙,開始感慨十年的變遷,於是短信給當初在這一起玩的朋友,他已經不確信是否曾經跟我在這一起玩過了。

慕尼黑

慕尼黑是我在歐洲呆過時間最長的一個城市,也是記憶最深而變化最小的一個城市。在中央火車站還能找到那家時常光顧的郵票店;在奧運村還能沿著以前散步的小路走到附近的研究所;在研究所還能看到那扇時常在晚上唯一亮著燈的窗子。Scheidplatz地鐵站橘色的站牌和記憶裡一樣顯眼,百年研究所白色的樓房和夢裡一樣沈靜,樓前的黑楊看不出粗壯了多少,小花園裡的鞦韆還在那裡悠蕩。當年購買食品的亞洲店還在賣同一個牌子的方便麵,站在有軌電車駛過的街道上你會感到時間的停滯,如果不是自己已經變老。當然也有一些變化—中央車站附近新開了很多店鋪,從文字看有中國的,印度的,土耳其的,阿富汗的,北非的,中東的;城裡又多了一個博物館,正在展覽反叛一代的藝術;烤豬腿還在,但沒有第一次吃時的味道了。馬可說,一個沒有變化的城市最容易被記住,但是城市本身會因沒有變化而衰落消失。慕尼黑好像是個例外,也許他內在的變化我們在外表是看不見的。我們記住某個場景往往是因為有人的互動,三年的生活會積累大量的記憶,碎片連起來就是故事。看到體育館我會想起和誰一起滑冰,游泳,打乒乓球;看到電影院劇院我會想起和誰一起看的什麼電影歌劇;看到博物館我會想起和誰一起欣賞古典繪畫,現代藝術,或是科技進步;看到酒吧飯店我會想起和誰一起喝酒吃飯聊天;也有自己一個人經常散步的地方,逛商場的地方。儘管這裡不是我生活過最久的城市,卻是我生活最豐富的城市,因為在那個年齡,那個地方,遇到了那麼一群人。

維羅納

我去過義大利的大部分城市,最喜歡的卻是維羅納,也許她是我遊覽的第一個義大利城市,也許是那一刻她正合我的心境,從此便刻在記憶裡。那一年的復活節,我住在山上的一個教堂裡,禮拜堂裡大概擺放了一百多張雙層床,住著往來的世界各地的青年行者。教堂在山頂上,山的對面有一個巨大的十字架,十字架的周邊裝著成串的霓虹燈,黃色的燈光在夜裡格外明亮。早晨吃過簡單的麥片粥,我就下山來到城裡。太陽還沒有出山,整個城市籠罩在霧中,我沿著阿迪傑河,穿過靜靜的小巷。街上空無一人,和夢境裡一般:石路,古橋,蜿蜒河水滔滔;白牆,紅瓦,瀰漫霧氣昭昭;鐘聲悠遠,鳥鳴環繞。圓形劇場和朱麗葉舊居本是這裡的名勝,我的印象卻不深。十年後舊地重遊,再沒有當初的感覺。

威尼斯

威尼斯是水上的城市,馬可波羅的故鄉。在《看不見的城市》裡,卡爾維諾借馬可之口描述了她遙遠又親切,若有若無的印象,不忍輕易回憶。這正是坐在船上看遠處風景的感覺,起起伏伏,時隱時現。我十年前在這裡的記憶也是如此。水上巴士從羅馬碼頭到利多碼頭要沿著運河和海灣走半個小時。夜裡的水一片漆黑,兩岸林立的樓房裡飄出隱約的燈火,黃色的路燈在黑暗裡流動,只有發動機的聲音和水流過的聲音劃破寂靜的夜。早晨的威尼斯籠罩在霧氣裡,在開往穆拉諾和布拉諾的船上,遠處傾斜的鐘塔若隱若現,這神秘朦朧感在電影《威尼斯疑魂》有完美的紀錄;站在船頭,吹著腥咸的海風,看古老的建築在霧靄裡飄移,有種無名的傷感。聖馬可廣場,狂歡節的面具,小巷裡的貢多拉,穆拉諾的五彩玻璃,布拉諾的蕾絲織品,和船上的記憶比要淡得多了。最近重遊水城,還是如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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